我对无所事事的赞美诗

  说到无所事事,可能没有人比我更擅长。我曾经在贝加尔湖畔的一座西伯利亚小木屋里居住了六个月。最近的村庄在120公里以外,没有邻居,不通道路,偶尔有人造访。

  我带去只有书籍、雪茄和伏特加。我在那片森林中自创了一种朴素而美好的无所事事的生活,每日面朝湖泊和森林,注视着日子流逝。日常所做的事情就是——砍柴、钓鱼、做饭、阅读,或者在山间行走,在窗前喝伏特加。

  我没向任何人解释隐居的理由:可笑的是,决定在森林深处的木屋生活时,我想象自己在蓝天下抽着雪茄,迷失在沉思中,最后却发现自己在后勤记录簿上的食品清单前打着勾,生活,就是柴米油盐。

  我带去了66本书。隐居的最后一月,我阅读了《道德经》和中国古诗,我在日记里学习写这些东方字符,望着被积雪覆盖的银白色树木,想象声喧乱石、风度竹林,体味着“无为”的意味。

  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桃花园和香格里拉,那只是人类对现实生活再向上追求的一个更好的生活环境。离开小木屋时,我写到:

  我们都是流浪的灵魂,使尽一切方法企图重温生命中的那些浓烈时刻。真正的桃花源在我们的内心深处。

  许多年前,无所事事,我做过一次连接三个海的旅行。我乘渡轮到达阿塞拜疆。从巴库出发,经格鲁吉亚前往土耳其。步行,骑行……采取各种非机动手段,目的是连接三个海——咸海、里海和黑海。疯狂前进的路上,望着盛产石油的土地,我独自反思能源的奥秘。我们从地层中提取着石油,还有我们内心深处等待的时间。石油和生命力遵循相同的原理:为什么我们的泉水将我们推向激荡,而不是转化为禅宗智慧?

  我也曾经在漫长的冬天,与土地一起沉睡了几个月,这是世界上最大的岛屿格陵兰岛。它本质上是一片荒野,在梦见因纽特人的冰与岩之地时,我经常提醒自己尝试相信这些梦。我们在12月的短暂日子里来到这里,傍晚时分无法动弹,太阳只出现几小时,没有任何机会感受暖意。

  我走过小径和山谷,学会阅读伟大的诗歌,以寻求沉默的慰籍。我带着帐篷,火炉和朋友在挪威的白雪皑皑的苔原上走了200多公里。我越过斯洛文尼亚的原始森林,遇到野熊,每个沙哑的夜晚我都在颤抖。我在午夜的阳光下跟随拉普兰的驯鹿跋涉。我是步行者、流浪汉。我喜欢在每座山峰后面发现一个新世界,并选择每天晚上在哪里安装我的庇护所。

  在这里,除了无所事事外,还有其他东西正在发挥作用,那是一动不动的旅程。我想在沉睡的船上发现船员的日常生活,这对我来说是全新体验。活在过去的时间中,而不关心下一个目的地。我想了解周围的每一条冰川蓝色和银色的反射;我想欣赏夜空上迷人的黎明之舞;我想坐在铁轨上聆听沐浴在大地的霞光;我希望每天看到太阳出生后立即死亡感到惊讶;我想认识自远古以来就这样生活的男女;我想看,听,感觉,讲述远方的扩张和震耳欲聋的寂静,远离喧闹的城市电视广播。

  流浪生活是人类最深刻最尖酸的惩罚。眼前的整个时代,浮冰、海洋和冰层会让我想起事物的缓慢顺序,完成我们以外的事件所需的时间,脆弱性和绝对自由,没有人能不遭受痛苦就征服。

  无所事事并不意味着静止或失语。某些时候,我们确实会瞠目结舌,说不出话,譬如在面对浩瀚如海洋、沙漠和山脉,目睹染山霞在短短几秒钟将整个世界渲染后旋即消失的无影无踪;无所事事在于对行路历程的细细咀嚼:方才的恐惧、上次的危险、震慑的光线、抚慰的绿洲、带伤的跑友、有节奏的诗、夜间的流星、发亮的石头,等等。无所事事中知道身体因为好坏、路程、温度、氧气、负重等各种条件而浮凸的无比真实的“自我”。在凝视夕阳的片刻,哪个人不因远眺未曾谋面的自己,而感到无比震撼与激动?

  2019年底,勒诺多文学奖评委会授予我的新书《La Panthère des neiges》(雪豹)为年度大奖得主,我突然想起我和好友文森特·穆尼耶的一段对话——

  泰松,我追逐一只野兽已经六年了,它躲藏在青藏高原上。我今年冬天会再过去,我带上你一起吧。穆尼耶说。

  我清楚地记得看到巴黎圣母院大教堂着火的景象,我发现它具有恐怖的美,一种可怕的美。它们看起来像古斯塔夫·多雷的版画。我崩溃了,我喜欢这座大教堂,不仅用于文学作品,而且还有其象征性。

  毫无疑问,我们正处于人类政治和心理的巨大动荡时刻。当政治社会中的一切崩溃时,只有一件事依然存在:这就是象征。它不是什么符号,它是思想的体现,时代的体现,精神的体现。巴黎圣母院不仅是是一个基督教的伟大教堂!现在符号消失了,我认为这就是为什么有些事物看起来像行星般的运动方式。

  我发现当符号掉下来时很糟糕,因为……我们还剩下什么?当冰川融化、机构崩溃,语言统一时,如果尖顶和塔楼也崩溃,那就太糟糕了!是的,有一种哀悼的形式,这个词不是太强烈,因为它是象征性的纪念碑,它是一个在石头上的思想的体现。

  我们可以比照山峰,比如说山的倒塌。侵蚀是命运,地质是命运。它正在老化。我们为阿尔卑斯山花岗岩壁的坍塌而难过,就像发现美丽皮肤上的皱纹一样难以忍受。燃烧的大教堂是完全一样的。这是对人企图超越自己的攻击。

  遥远的未来,你我都无法预知,但有一件事我们可以肯定:当这一切都结束时,世界将一定不再是原来的样子。对于眼前蔓延全球的新冠病毒来说,尤其是我们在经历了社交距离和自我隔离后,我们生活的时代似乎是我们的社会正面临着看似不可能的挑战的不断爆发。

  病毒之所以胜利,它完全得益于人们的恐惧。人类抵抗沉沦的唯一方式是雕刻时间,而不是与时间抗争,人们普遍认为“时间能够治愈一切”,这完全是错误的。如果我们今天还可以忍受在痛苦和压力下生活,想象或许哪一天情况会有所改变,于是我们便草率地活着,接受各种灌输和教唆,不尝试做任何事,那么我们一定会得到完全相反的结果;也就是说,最后我们得到的是双重惩罚。因为,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一定是围绕着与时间的关系而划分的:那就是很多年后,哪怕你已经走出了那段经历,但是你仍会在沉默和孤寂中,与记忆里的梦魇相伴相随。

  这段无所事事的隔离日子里,我依然是阅读——我推荐茨威格的《象棋手》和屠格涅夫的《一个多余男人的日记》,或许有些人要说,我们在这些紧张的日子里忙于远程办公,在家上学,周围都是无助和脆弱的人,我们还要帮助他们,哪有时间去读阅读巴尔扎克或福克纳。

  患瘟疫的动物们沉迷于寻找原罪的经历,然而与此同时,所有的不良情绪诸比如恐惧、贪婪、嫉妒、猜疑和痛苦却一并爆发出来;而在让·吉奥诺的《屋顶轻骑兵》中,我们看到的是一场灵魂的审判。那些恐惧和害怕传染的人最后都被感染了疾病,而那些不害怕的人,最后则幸免,那是荣誉和高贵的奖赏。

  这个故事听起来有些像神话,但神话经久不衰自有它存在的原因和力量所在。神话来源于想象力,我们与这个东西已经久违了。想象力已经完全在我们工作的荧屏前,变得跟它一样扁平,其实要它们回来,花费不了太多时间;想象力是我们从这场危机中唯一可以获得好处的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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